1949年8月,重庆渣滓洞,一张毛边纸被江竹筠藏在狱中。她用棉花烧成灰调墨,以竹签蘸着书写,把年幼的儿子彭云托付给一个本与自己有复杂关系的女人。纸上有一句话:“云儿就送给你了,盼教以踏着父母之足迹。”
这个“你”,就是谭正伦。
很多年后,人们提起江竹筠,往往记住了她在狱中的坚贞,却容易忽略这份遗书背后另一个女人的处境。谭正伦不是烈士家属中的重要人物,也没有留下多少惊天动地的事迹。她面对的,是丈夫牺牲、情敌入狱,以及两个孩子摆在面前的艰难选择。
1943年,彭咏梧奉命在重庆开展地下工作。为了掩护身份,他与江竹筠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。那时,彭咏梧在云阳已有妻子谭正伦,还有一个年幼的儿子彭炳忠。
这段关系并非普通家庭能够理解。彭咏梧与谭正伦结婚多年,妻子留在乡间操持家务,照顾孩子,也承担债务和生活压力。后来,组织安排他与江竹筠继续以夫妻身份工作,两人在并肩斗争中产生感情,假夫妻逐渐成为真正的夫妻。
1945年,二人的婚姻得到组织认可。1946年4月,江竹筠生下儿子彭云。孩子出生后不久,川东斗争形势恶化,彭咏梧和江竹筠都明白,孩子留在身边十分危险。
江竹筠想到的第一个人,竟是谭正伦。
1947年,江竹筠写信说明情况,请她到重庆照看孩子。谭正伦收到信时,已经多年没有丈夫的消息。得知真相后,她没有跑去质问,也没有把怨气发泄到孩子身上,只对身边人说:“他们是为了革命。”

这句话很短,分量却不轻。
1948年1月,彭咏梧在川东武装斗争中牺牲,年仅33岁。为了掩护战友突围,他身负重伤,机密文件也没有落入敌手。消息传到重庆时,江竹筠仍在继续坚持地下工作,并没有把丈夫牺牲的消息立即告诉谭正伦。
同年2月,谭正伦带着9岁的彭炳忠来到重庆,从地下党同志手中接过发着高烧的彭云。这个孩子只有一岁多,正是最需要照料的时候。谭正伦抱住他,实际上也接下了一份随时可能牵连自身的危险。
当时重庆仍在白色恐怖之下。孩子的身份一旦暴露,敌人就可能利用他逼迫江竹筠就范。谭正伦带着两个孩子辗转躲避,既要防备特务搜捕,还要解决吃饭、看病和住宿问题。她没有受过多少教育,却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上保持警惕。
1948年6月,江竹筠在万县被捕,后被关押在渣滓洞。谭正伦并不知道,自己照料的孩子,已经成了烈士遗孤。她只知道江竹筠没有回来,彭咏梧也迟迟没有消息。
重庆解放后,她带着孩子住进脱险同志联络处,仍在等待两人归来。直到从幸存者口中得知江竹筠已经遇害,她才明白,彭云再也等不到亲生母亲了。
此时,谭正伦面临一个外人难以想象的决定。国家可以接收两个孩子,她也可以凭烈士家属身份获得相应照顾,但她坚持亲自抚养彭云。与此同时,为了方便照顾尚且年幼的彭云,她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彭炳忠送进了歌乐山孤儿院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偏心”,而是现实逼出的残酷取舍。她每月收入只有三十元左右,彭云年纪小,身体也弱。两个孩子都留在身边,生活很可能无法维持。有人劝她把孩子交给国家,她却表示:“云儿的父母为革命牺牲了,我要亲自把他养大。”
彭炳忠年纪尚小,当然无法理解母亲的决定。对他来说,孤儿院意味着离开母亲,意味着艰苦的生活。谭正伦同样清楚这一点,只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。所谓伟大,很多时候并不是没有痛苦,而是明知会痛,仍然承担下来。
她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,又格外严格。彭云是烈士遗孤,身边难免有人照顾和让步,谭正伦却常提醒他不能把父母的牺牲当成骄傲的资本。她说得最多的,不是“你父母是谁”,而是做人要踏实,不能依赖身份。
彭炳忠后来考入四川大学,毕业后留校任教,成为教授和硕士生导师,在科技研究方面取得成果。彭云也完成了学业,曾在国内从事电子和计算机方面的工作,后来赴美国深造,取得硕士、博士学位,并成为马里兰大学巴尔的摩分校计算机系终身教授。
一个孩子由亲生母亲托付,另一个孩子却被亲生母亲送进孤儿院。几十年间,两个孩子都走出了各自的人生道路,而谭正伦始终没有把这笔账算在彭云身上。
1976年,谭正伦因突发高血压去世,年仅59岁。她没有等到彭云后来成为教授,也没能见到孙辈的成长。那封狱中遗书留下的嘱托,最终由她用一生的劳苦,替江竹筠完成了最艰难的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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